“……”

    对面沉默了很久，真的很久，久到沉姬以为是不是玉汝又出现在她附近干扰了通灵阵了。于是沉姬又一次发问：“风师大人？”

    终于，那边传来声音道：“沉姬啊，不是我不想回答你……但是吧，你想了解的这个人确实……不太好说……你懂吧……就是……哎……那个……”师青玄就这样断断续续的说了什么。任人再仔细听，但是始终无法连接成一句话。

    沉姬着急的道：“风师大人！请务必如实相告！”

    那边扭捏了半天，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最终是叹了口气道：“好吧，其实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只是不知道怎么说。现在放眼仙京，都不想去得罪她而已。

    “白灵岛那位，仙京都称呼她为‘神女’。”

    沉姬疑惑道：“神女？神女是什么？风师大人，她应该不是神官吧？”

    师青玄道：“神女就是……神女。她不是神官，也不是鬼，确确实实是肉体凡胎。沉姬啊，你在鬼界呆那么久，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一念飞升，一念成绝’？”

    沉姬思索了一番，确定没听过后道：“没有。”

    师青玄道：“这句话被凡间很多说书人拿来当做故事的戏码，但这句话的起源地，其实说的就是白灵岛神女。

    “我想想，前后算起来大概是五百年前左右吧，那时候玉汝还是一个普通的凡人。玉汝潜心修行，一心只想在飞升之上，飞升之后想造福苍生。可惜她所在的观一夜之间被灭了门，只有玉汝一人活了下来，这个事情到现在还是众说纷纭。人间的说法很多的，有人说是玉汝发疯屠了全观，有人说玉汝走火入魔屠了全观。总之，被屠了观，是一定和她脱不了干系的。”

    屠观。

    那时候玉汝所在的道观被屠之时，所有道人雪白的道服血液被侵染的鲜红。霎时间，原本晴朗的天突然下起了大雨。雨大的像是天上银河泛滥了一般，从天边狂泻而下。打在地面的雨水每一滴都夹杂着血，地面上堆积起一片血水……而那血水之中，屹立着一个人影。衣白若雪，发黑如碳，没有任何表情。她的衣服没有沾上一滴血，雨水顺着她的脸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总之这个故事的版本很多，有空你可以去人间戏班子听一下，说不定还能听到几个说的极其精彩的呢！”

    沉姬突然感觉他怎么越讲越远了，忍不住提醒道：“风师大人，偏了偏了。讲神女，神女。”

    师青玄道：“哎我知道我知道，你听我慢慢讲。总之之后就是玉汝一人活着出了道观，但她依旧是心怀慈悲，不畏苍生流言，躲在了一处荒山之中。之后竟在荒山上自己开辟出了一座道观，名叫拂云观。她辟的拂云观，不供神，只修道修心。而且，她的道观收的弟子皆是无处可去的孤儿。慢慢的她的拂云观在那山下的村镇里名号渐渐响亮起来，收留了十余名孤儿，玉汝让他们修行完便下山做好事，在村镇中风评极好。有不少富商想通过砸钱的方式送自家孩子进观修行，但不管是不是真的想修道，玉汝是一概不同意。”

    后来，有一次她的两个弟子下山去捡柴火拾野果时，捡回来了一个婴儿，那婴儿的腰间挂着一块玉牌，玉牌上刻了一个‘姜’字。这是个有姓氏的遗孤，弟子们连忙叫玉汝来看。玉汝见了之后只问了一句：“从哪捡的？”

    两名弟子尚且年幼，对于远近没有什么概念，隔了两个村子对于孩子来说都是很远的距离。于是都说：“是从很远的村子上捡来的。”

    玉汝道：“很远的村子，姜，那便叫姜遥吧。”

    姜遥是拂云观最小的弟子，所有人都对他特别好，虽然都是孤儿，但姜遥确确实实是在一群孤儿的爱里长大的。而拂云观也迎来了最辉煌快乐的时候。日子渐渐好起来了，弟子们修行也修心，每个人都在为村子做好事。

    这种好景在结束在姜遥十五岁生日那天，道观的人以都以入观那天作为生日。整个道观都在开开心心的为姜遥准备着。

    本来晴空万里了几个月的天突然变了，阴沉的可怕。姜遥独自下山去采买食物后，再也没回来。再发现之时，只找到了姜遥的尸体。

    姜遥死了。死相极其惨烈。

    是玉汝先发现他死在了山上时的路上，而他的身边还散落着他去采买的食物。就是从此刻开始，拂云观总是大灾小灾不断，比如那被拒绝的富商突然找人来拂云观闹事，比如富商的儿子总是在拂云观山下等着拂云观的弟子下山然后殴打，比如拂云观的山突然起的大火……

    总之灾事不断，于是又便有人去打听了一下玉汝的前程往事，这才知道原来她之前所呆的道观也是不得善终，于是山下的村民个个视玉汝为妖物。觉得她就是带来不幸的灾害源头。

    “沉姬啊，你知道吗，那时候就算是有村民在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都得去拂云观门口丢几个臭鸡蛋。”

    沉姬道：“那这种情况下，玉汝怎么会被仙京称作神女呢？这不应该直接自刎成绝吗？好应了那句‘一念成绝’啊。”

    “按理说是这样的，但偏偏玉汝一心向善，修的道不知是从哪传来的，偏是要一心向善，一丝丝的恶念都不能生。直到那荒山的一座小小道观烧起的熊熊大火，十余名不到二十岁的孩子，全死在了那场大火中。这场景像是回到了她先前的道观，这次换了一个地方，同样的结局。她一手建立的拂云观，她一个个收留的孩子，又落的除她之外无人生还的景象。

    “于是玉汝一个人在山下的村镇中流浪，路过的村民们看她的眼神里只有厌恶，受过拂云观恩惠的村民是能避则避，而一些之前被玉汝拒绝过的富商或是想巴结富商的村民则是趁机找人对玉汝一顿殴打。沉姬你猜猜，他们打完玉汝之后，玉汝怎么做的？”

    沉姬道：“我不知道。”

    师青玄道：“那换做是你，会怎么做？”

    沉姬想了想，换做是她的话，定然是不能忍受的。道观是她的，孩子是她收留的，一夜之间毁了只能说是她命不好，但干他人何事？因这些事来对自己拳打脚踢，恶语相向，沉姬光是想着就觉得有些生气，于是道：“先把打我的全揍一遍，然后再揍一遍翻我白眼的村民。”说完，沉姬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

    师青玄也哈哈笑了出来，夸赞道：“哈哈哈哈哈好想法，如果是我我可能也会这么做。但是玉汝不同，那群人打完玉汝，玉汝有修为在身，对付一群凡人动动手指就能解决的事，但却是一点都没还手。于是，玉汝拖着那浑身是伤的身体起来，恭恭敬敬的朝那群人行了个礼，而后离开了。”

    沉姬早在茶馆的门口听得来气，坐回了茶馆先前坐的位置上。听到师青玄这段话，忍不住又跳了起来：“什么？！”意识到周边还有几个人，于是又坐下道：“这是玉汝？风师大人你怕不是听错版本了吧。实不相瞒，我之前见过她，她对着我的嘴上功夫可是一点都不输给风师大人你啊。”

    师青玄在那头道：“人间戏班子好几个版本可能会听串，但是仙京的这个版本可是真真切切的是玉汝的前尘！”

    沉姬道：“好好好，那风师大人请继续。”

    师青玄道：“咦？不对，你刚刚说什么？你见过神女？”

    沉姬道：“是见过，这个日后我详细和你说，风师大人你先继续讲。”

    师青玄道：“好好，我讲到哪了？哦对，玉汝在村子里每日都受到这种待遇，但是啊，她对村民一直是一如既往的好，村民却像是看不见她的好，还是受了富商的一些蛊惑，总之对她一直存有偏见。后来不知是不是她自己不想活了，总是有意无意的出现在那些富商面前，但凡出现一次，就会被打的遍体鳞伤一次。凡人打她不过是一些皮外之伤，但是之后的日子里，她身上总是出现一些刀剑之伤，而且出现的频繁，前一道伤口没愈合，后道便出现了。于是玉汝的身体渐渐变得残破不堪，而那些打她的人见她奄奄一息也不准备放过她。在一日快被打死之时，天，终是看不下去了。

    “一道天雷劈下，这对肉体凡胎的玉汝来说，理应是她梦寐以求的飞升机会才对！只要接了这道天雷，那就是跨越了仙京与凡尘的一条线……但是！这里很重要，沉姬你认真听。”

    不消师青玄来说，沉姬听得也十分认真，偏偏在这最重要的时候被师青玄突然打岔，沉姬焦急的催促道：“风师大人我在认真听。然后呢然后呢？”

    “那道天雷劈下之时，玉汝居然压制住了天雷，不让天雷劈下！”

    沉姬有些不敢相信：“压制天雷？！那时候玉汝应该是肉体凡胎吧，肉体凡胎真的能做到吗？”

    师青玄道：“理应来说凡人是做不到的，但是她就是做到了。

    “而且再次之后突然隐居到了白灵岛之中，那天雷也一直被玉汝压制着。她的前生遭遇，积攒下的执念与怨气。若是死后化鬼，必能成绝。鬼成绝对于仙京来说一直是麻烦事，仙京也试图派神官去与她沟通交流，让她早日飞升。但是去过的神官无一不是碰壁而归，按理来说玉汝应该是一个很通情达理善良的女子，但不知为何之后去与她谈的神官，都是被她揍了一顿扔回来了。其实一开始有神官偷偷称她为‘妖妇’，不知是从何时被她听到了，她对仙京的敌意更深了，大家都害怕她化为成绝，于是之后都恭恭敬敬称她为‘神女’。”

    这其实就是就是一个意思：你若飞升我可能不会很搭理你，但你还没飞升，却已经威胁到了我们，那我们就客客气气的对你。

    师青玄道：“最后，就有了我刚刚说给你听的那句‘一念飞升，一念成绝’。”

    沉姬道：“原来她前尘竟是这般，怎么说呢，反差有点大。”说完，又补一句：“揍神官那段反差不大。”

    师青玄笑了笑：“哈哈哈哈哈。”

    沉姬道：“她揍的是武神吗？”

    师青玄道：“文神武神都揍过。”

    沉姬不禁佩服道：“原来她这么能打啊。”

    师青玄道：“才不是呢，若是真打起来她定然是打不过武神的。但是碍于那会仙京是忌惮她三分，而且不清楚她虚实的情况下，都会保留几分真实力的好吧。”言语间不禁带着几分自豪。

    沉姬道：“风师大人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啊！”

    师青玄道：“其实她的事情我只是多多少少知道一点，真就一点。但是巧了，你问我的时候我刚好在灵文殿里。索性就把文卷拿出来边看边告诉你了，哈哈哈哈哈哈。”

    沉姬又回想了一遍刚刚师青玄的话，有些出入，于是问道：“风师大人，玉汝那时身受重伤奄奄一息，是如何有力气和法力能够压制天雷的？”

    师青玄道：“这个……卷轴上没记载。这一段好像确实有点出入，但是吧，灵文殿一贯是以‘效率低下’来著称的，卷轴信息不全乃是常事。”

    沉姬：“……”

    师青玄道：“不管她是如何做到的，能压制天雷这一条属实是令人敬佩。要知道飞升对于凡人而言可以求之不得的。”

    那看来仙京的记载也不是特别完善，沉姬心想要不哪天还是去戏班子听听。这中间一定是有细节没讲全，而且这一段故事听下来，似乎和半面道长没有任何关系。但是玉汝之前和沉姬无意间透露出的那句“他一直不擅打斗”可以证明玉汝一定是在去白灵岛之前就与半面道长有渊源的。

    想到这，才发现师青玄主动来与她通灵，但却一直被她追着问事情，还没问师青玄有什么事情找她呢。于是沉姬道：“不过话说，风师大人特地找我，是为了什么？”

    师青玄那是右手握拳打在左手上突然焕然大悟般道：“哦对了！你瞧瞧你非让我讲神女的事，我都忘了我要和你讲什么了。是这样的，刚刚我和明兄请我哥帮忙找了一下那半面鬼的位置。那半面鬼没跑到南海，在东海的范围内，东海是我哥的地盘。所以我们准备去找半面鬼了，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沉姬道：“咦？那我哥呢？他同意我去吗？”

    师青玄哼哼的道：“好说好说，明兄那边交给我就好，你想去的话我们过两天下去接你。这两要留在仙京集议。”

    沉姬：“好，那等你们处理完事情就在皇城那间庙集合吧。”

    师青玄道：“好说好说，等我们下来的时候在和你说。集议去啦！”

    沉姬道：“好。”

    二人结束了通灵，沉姬坐在茶馆内想了想，玉汝这时候会不会也去东海找半面道长了呢。想着便起身离开了茶馆。

    刚走出了门口，只见门口一位身着黑衣的男子站在门口。男子竖着头发，双手环胸，冷着脸。但是此刻已是黄昏，最后一缕阳光从他的脸颊上划过映衬着他俊美的脸。

    来者正是贺玄——的分身！

    沉姬大步跑到贺玄身边开心的道：“贺公子，你这会怎么下来了？”但是不等贺玄开口，沉姬便先自问自答了道：“哦是分身是吧。”

    贺玄见她这般，伸手在她额间就是一下。

    沉姬被弹到了个正着，摸着头嘟囔道：“贺公子，请你不要老是弹我的额头，这样会弹笨的。”

    贺玄依旧是冷着一张脸转头往前走了几步道：“本来也不聪明。”

    沉姬叹了口气，想想自己何必要在嘴上功夫上与贺玄争长短呢，下次和师青玄告状去。只是心里这么一想，前面走了几步的贺玄突然一回头瞪了沉姬一眼。沉姬一惊：“我没想我没想。”

    贺玄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沉姬跟了上去：“贺公子特地来一趟，是有什么要交代吗？”

    “有东西给你。”

    沉姬一怔：“给我的？”

    “防身用的，一般情况下别拿出来用。”贺玄说着在地上画了一个缩地千里阵，画完，自己便进去了。沉姬跟在他身后连忙跟上。

    待缩地千里的白光一散，已经是在鬼市了。

    鬼市今日也是分外热闹，贺玄已经带好他的面具往极乐坊走去，沉姬紧跟在他身后。

    极乐坊内，花城今日依旧是不在。沉姬也好奇，最近怎么次次来都碰不到花城，虽然说之前也不是日日能碰到，但是最近就是感觉十分奇怪。忍不住问了一嘴：“贺公子，花城主怎么最近都不在鬼市啊？”

    贺玄脸色一沉道：“别管他。”

    贺玄带着沉姬走到极乐坊的一间房处停下来，沉姬跟着他停下来，好奇的看了看。这间房的门上居然还贴着符咒，只见贺玄伸手一挥，那符咒自己消失了。

    推开房门，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一座供台，台上只放着一把弓。

    沉姬道：“贺公子，这是？”

    贺玄走到那把弓那，拿起弓，递给了沉姬。

    沉姬结果那把弓，这把弓通体是黑色，黑的发光。弓身好似一轮弯月，上面零星的镶嵌着几颗宝石，简单古朴，尊贵却又不显奢华。银色弓弦经过时间的洗礼，却丝毫不见松弛，依旧紧绷在弓身上，既优雅又庄严。

    沉姬道：“这是给我的吗？”

    贺玄点点头，嘴里淡淡的吐出两个字：“戮神。”

    沉姬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戮神？”

    “这把弓，叫戮神。”

    沉姬看着这把弓，这名字如果被风师大人听到，他不得气的直冒青烟的要钻过来摔了这把弓啊！这名字听起来就有点在嘲笑仙京的意思啊，不止嘲笑，感觉更多的是看不起。

    “没到紧急关头，别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