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暗。
玉盘躲入云后，衬着水面黑不见底。
木舟依然缓慢前行。
周遭十分安静，除却桂棹入水声，只余划拨苇叶的声响。
在一簇簇苇叶的遮挡下，前方视野模糊。
渐渐的，木舟上众人相互瞧不清对方的脸。
即便如此，她们也不敢点火，怕光亮吸引匪徒的窥伺。
芦苇逐渐稀松起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闷热。
分明是初春，大家衣裳也不多，有人身上逐渐起了薄汗。
“是不是有些热啊？”
船头传来一声问话，忽如其来的浑厚声线让其余人闻之一震。
“有吗？”
乌禾察觉身旁挨着她的一位女眷身子微颤，出声回话。
“确实比方才热些。”
听声音，是棹舟的妇人。
乌禾扫视了一圈四周。
黑暗幽深，头顶的月光消失不见。
抬手将一缕发丝绕至耳后。
她没觉得热，倒是有些闷。
“你们有没有觉得…….”一道细小的女声入耳，“……似乎太暗了…….”
此话一出，又有人低声回话。
“是的，我也有这种感觉。”
“前面还挺凉快的，现下闷了些。”
“对对，我还以为是我穿多了……”
有人率先出声，一直默不作声其他人也敢小声说上两句，一言一语，发现众人皆有此感。
太暗了。
不知从何时起，别说芦苇了，连自身的手足几乎都瞧不清。
“嘘——”独自坐在船头的童虎再次出声，“你们听…….”
众人噤声，细细听去，周围隐约传来大汉的回声。
一阵静默。
好半天，有人小声问了句。
“这方向，对吗？”
“要不……点火看看？”
棹舟妇人出声，已然无法辨别方向。
无奈，乌禾从怀中掏出一根火舌子，吹亮。
火焰跳动，豁然开朗。
众人不禁眼前一花，微微眯眼，缓了会才看清四周。
舟边水面的芦苇稀稀拉拉，大多东倒西歪躺在水面上。
周围皆是岩壁，两边各有条二人宽的小道，紧挨着岩壁。
不知何时，木舟从小河道进了一洞穴。
从舟头望去，沿着水面，通往黑黝黝的前方。
此处是何地？
众人面面相觑。
“快，快掉头。”乌禾招呼道。
木舟开始转向，水面荡起波澜。
乌禾盯着一边的岩壁，面色有些凝重，忽闻一声沉闷的声响，紧接着一声惊叫，众人悚然，定睛一瞧，原是桂棹不小心打在沿岸，回声阵阵。
“你别叫啊！”身后传来一声责备，原是那倒茶的女俘，她捂着胸口，冲着后方一姑娘埋怨道，“吓我一跳……”
“我没叫……”那姑娘声小如蚊呐，神情有些委屈。
“那是哪来的声响？”女子不信，又道，“方才那声从后方传来，就你坐在最后，不是你还能是……”
话音未落，又被一声尖叫打断。
众人又是一惊，目光聚集在之前抽泣的姑娘身上，此声听得明白，是从她口中喊出。
“小黎，怎么回事？”倒茶的女俘见是身边人，胸口捂得更紧，仿佛要喘不过气来。
对方面上全无血色，一脸惊恐地看向侧方。
“那……那边……”
顺着对方颤颤巍巍的手指向的方向，众人皆是一滞。
洞穴深处的岸边，一双红色的血点在黑暗中缓缓移动，直至出现在火光照耀之处，一个庞大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匹巨狼。
其身躯庞大，比深山里的母大虫都要大上不少，毛发血红，在岸上虎视眈眈地盯着众人，目光充满了嗜血，锋利的巨爪在地上踌躇着弹动。
乌禾皱起眉头，察觉似乎有些不对，容不得她多想，巨狼前躯微微趴下，獠牙龇咧，双目凶狠地冲他们嚎叫了一声。
木舟上基本都是女子，见此情景，皆是花容失色，个个惊慌不已。
“大家冷静些！”乌禾赶忙出声，“我等在水上，这畜生够不着！快，现下掉头，快些离开此地！”
木舟已转了一半，听到乌禾的话，棹舟的妇人有些慌张地握紧桂棹，继续划拨水流。
波纹不断外扩，木舟晃了下，紧接着，继续缓慢向相反的方向前行。
众女子大部分都低下了头，不敢看岸边，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为自身祈祷，又或是在壮胆。
有胆子大些的，稍稍抬头，见那巨狼依旧跟着她们，猩红的双眼闪烁着瘆人的微光，不由地又是一惊，迅速低回头。
“扑通——”
落水声一起，又有人惊叫。
“这畜生还会戏水！”
此声激起了木舟更大的晃动，原本忍耐沉静的众人再次慌乱起来，有人站起身，惶恐地看向后方。
木舟的后方水花四溅，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袭来，岸边上的身影已不知所踪。
“快跑！”
不知谁喊了一声，更多声音响了起来。
“快快！……快靠岸！”
“要追上了！快啊快啊！我来帮你！”
“别过来啊……快跑！”
夹在躁动的几人中，乌禾面上慌张一闪而过，她深吸口气，迅速冷静了下，打量了眼四周，在此间隙，木舟在众人的驱使下立马转了方向，向岸边靠去——
“不能上岸！”乌禾大喊，伸手抓住身边一位姑娘的衣襟，“不能上岸！在上面更逃不过！在水上的话还可以……”
话音未落，手中的衣襟被大力抽离，舟已靠岸，再无人听她言语，大伙在惊恐下已然失了魂，一个个向岸上跑去。
·
在水上，巨狼想要上舟，抵御起来定然比地上来的容易。
只是现下不知为何，方才还安静的这几个柔弱女子，忽然亢奋了起来，扯嗓子喊都喊不应。
乌禾被堵在后头，有些恍惚地看着众人的身影，等她反应过来，木舟上只剩她和童虎。
壮硕的身影挪了过来，面上同样有些惊慌，“姑娘，可要上去？”
“等会。”小姑娘摆了摆手，示意其弯下腰。
见对方缓了缓神，杏眼微眯，小心翼翼地望着岸上，童虎噤声，躬身谨慎地看向水面。
却见水花四溅，原是那狼忽地从水中挣扎起来，几番游荡，又爬回岸上。
童虎身子弯的更低，生怕被看见。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右前方响起，巨狼抖了抖毛，飞身跃上，一把掀翻离其最近一女子，一时之间，血肉横飞，惨死当场。
随即又一尸身抛飞出来，落入水中，如同破烂的布偶一般，肠穿肚烂，红色的血肉将水面染成了血红色，一股惨烈的气息扑面而来。
“咕噜……”大汉咽了口唾沫，瞥了眼河面，声音愈小，“不如趁这畜生还未瞧见咱们，快些棹舟出去。”
身旁未有回应。
“姑娘，就算想救她们也需掂量下自个。”童虎以为其又想救人，低声劝道，“当下情况危急，凡事要分个轻重，好不容易逃出来，为此命搭在此地多不值当……”
话音未落，身侧的女娃白了他一眼，随后抬手指了指小河的对面——一根漂浮在水面的桂棹。
童虎悲痛。
想必是那妇人慌乱中松了手，此番木舟失了桂棹，断了他走水路的念想。
他再次望向岸上，巨狼一个猛扑，一口咬住一黄衣女子的左肩。
水面泛起涟漪，倒映着叼着滴血断肢的硕大狼头，忽地转头，虎躯一震，血红的双目正对上童虎的视线。
被那对红目一瞪，正心颤着，忽感胸口一热，似有一团火从胸口处点燃，蔓延双臂，两息间骤然泯灭。
热冷变幻，童虎不禁打了个寒颤，待回过神来，狼头转了向，又冲向另一女子。
为何不冲他们来？
正疑惑，身旁火光摇曳，侧目见乌禾晃了晃手中的火折子。
童虎恍然，这孽畜或许怕火？
手臂忽然被拍了一下，身侧传来声响，“快、快走。”
二人当即上岸，趁着巨狼追逐那几人，朝相反的方向迅速跑去。
乌黑的洞穴向里延伸，深不见底。
逃了一段，前方逐渐显现两点，离得近了，看清两灰蒙蒙的背影，原是最先啜泣那人和那倒茶女俘。
那二人感受后方火光靠近，不约而同回首看了眼，再次加快脚步。
乌禾和童虎紧紧跟上，四人跑了一段，沿途的洞壁隐隐显现纹理，越往前，纹理愈深。
正跑着，领头二女子忽然一顿，跟在后头的乌禾和童虎也是一急停。
借着火光，前方豁然开朗。
似从洞穴尽头掏出了一个广场，五根石柱直冲穴顶，四面皆是岩壁，各岩壁间依稀挂着几根藤蔓，交错缠绕，在火光中影影绰绰。
水道到此处已是尽头，再往前是一道台阶，台阶上黑点斑驳，上头直通岩壁。
是条死路。
“完了......”灰衣女子抹泪，神色绝望。
其余几人皆是紧张万分打量四周。
“嘘——”乌禾左右张望了一通，小脸上也是愁云满面，她招呼童虎，让其从兜里掏出一火折，递给另一相对冷静些的女俘，“分开，找路。”
“......好。”女俘手有些颤抖地接过火折子，吹亮，地下广场刹那更亮了些。
乌禾眉梢微抬。
此刻她才发觉，相较她和童虎，对面二女皆是面色通红，脚下有些急躁，但双目清明，又不似在发热。
虽心有疑惑，但当下还是逃命要紧，一声嘱咐完，四人分为两伙到四面岩壁周遭寻路。
挨的近了，乌禾踮起脚，拉开方的藤蔓，此岩壁颇为粗糙，细寻之下岩壁间存有缝隙，不断有水从中流出。
童虎在离她两丈之外摸索着，乌禾顺着水流，摸了摸角落，又摸了摸地上，手上一顿，抬手将火折子凑近些。
角落里有些细碎的石子，在手中轻轻揉搓了下，眨眼碎成粉末，指尖染成黑色，一丝刺鼻的味道让乌禾止不住地皱眉。
她蹲下，想细细看下地上的碎石——“哎哟！”
乌禾骤然起身，警惕道：“怎么了？”
未有回应。
乌禾和童虎对视一眼，二人快步来到东南面的岩壁下，见二女子一蹲着一躺着，赶忙问道：“发生何事？”
“她......她摔了一跤。”出声的是坐着的人，那倒茶的女俘躺在地上，疼的龇牙咧嘴，火折子掉在身侧不远处，显然摔得不轻。
“我没事，一下不甚被绊了下......”女俘支起胳膊，想要撑起身子，刚直起半身，身子忽然一颤，右手闪电般缩了起来。“哎？我方才碰到了什么......你们看，这是何物？”
几人被她一说，目光皆聚集在她的右手边——锯齿绿叶，衬着一朵血红的小花。
此花约莫二指宽，生在低处，在幽暗的洞穴内，不细看极难察觉。
童虎忽然咦了声。
“怎么？”此声虽小，但在幽静的洞穴里颇为清晰，乌禾抬头，“你见过？”
“此花有些眼熟。”童虎面上有些不确定，“似乎在哪儿见过......”
大汉盯着红花，他常年采药，见过不少花草，苦苦思索，回忆半晌无果，又闻蹲着的女子忽而大喊。
“你怎么了？......你们快来看看她！”
二人迅速看向坐在地上的女俘，见其复而躺下，双目失神，面色潮红。
蹲着的女子连忙伸手，想要拉下躺着的人，还未碰着那人的衣物便被童虎抓住。
“别碰她，不对劲。”浓厚的声音阻止了她想帮忙的想法，抬头见大汉神情严肃，“你们看......”
目光再次回到那人身上，少息间，血涌翻滚，七窍流血，女俘当即没了气息。
见此番情形，几人皆是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