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绵的名声衰败都要从十二岁和阿兄苏铭毅从瑶山回来开始说起。

    缘是六岁娘亲去世后，路经殷城的一位修行者见苏锦绵和她很是有缘，便提议让苏锦绵跟随她一同上瑶山修行，且谈到苏锦绵此生会有一场大劫，自己也是受到指引来带苏锦绵回山上化劫的。

    本就丧妻的苏康听到这话很是惊怕，担心再失去自己的女儿，本来他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但见那修行者气质不俗，又言只是带到瑶山之上学些武艺，也会让她读书习字，不落下学习。秉着宁可信其有，且顺便锻炼锻炼女儿身体的心态，苏康大手一挥，让时年六岁的苏锦绵和九岁的苏铭毅一同上瑶山拜师学艺去了。

    至于为何让带上苏铭毅，只道妹妹学习也别落了哥哥。虽然苏锦绵很怀疑是她阿爹不想在家里只对着阿兄这个时常怼天怼地的儿子。但她师父还是答应了。

    如此她就和阿兄一起被送到了南蛮著名的仙山瑶山上拜师学艺了。虽是每年都能下来一两次，却不能待得多时，加之那时殷城还未如此富裕，城中亦没有什么吸引她的。

    然而十二岁那年，师父称天道唤她出外寻山踏水，去完成其它的天命，无法再照看他们几个徒弟，便放他们兄妹二人归来了。刚从瑶山下来时，殷城已经在他爹的治理下日渐强富了，城中人口也越来越多，发生了许多趣事。

    她对殷城一切都好奇，止不住的出府闹了许多事。虽然在她看来不过都是些小事。

    要说十二岁刚从山下来的那年，苏锦绵偷爬进了李府二小姐的闺院，因为她听夕雾说那李府二小姐生得样貌极其丑陋，十五及笄了，竟是无一人来提亲。她忍不住好奇的心思便想偷窥一番，看看这个李二小姐究竟是丑到了什么样的境界。

    没成想爬进去时和那大脸盘，歪鼻眼的李二小姐大眼瞪小眼撞了个正着。

    届时她是个十二岁小童，却跟着阿兄梳着男子的束发，虽面容还有些孩子的稚嫩但胜在五官精致，让人一瞧便觉得是个俊逸的小郎君。那李二小姐竟以被窥视了芳颜为由，强要逼迫她娶了李二。虽最终还是解释清楚了她是女身，但这李二竟是看上了当时年仅十五同样俊逸非凡的阿兄，想要妹债兄偿。

    这哪里了得，苏锦绵气不过，顿时便将那李二小姐辱骂了一顿。她小小年纪却口齿伶俐，在山上的日子又和几个师兄常常拌嘴，寻常人哪里是她的对手，一番话骂得李小姐是面上一阵青红皂白的，李二小姐斗不得她，哭得那叫个“梨花带雨”，大闹苏府，要苏家给个交代，李家人看自家女儿反正也难以嫁出去，便也作赖上苏家的动作。

    苏康没办法，好不容易为李二在远离殷城的荔城找了一位如她意的郎君，后来李家也举家搬去了荔城，那李二小姐现今只怕已是几个孩子的娘亲了。

    然而没过多久，殷城不知哪里来的谣言，说她苏锦绵女扮男装强入李府非礼了李家的二小姐，害得她无颜在这殷城立身，只得举家搬离殷城，此等劣行当当是罪大恶极，顿时城中纷纷讨论起此事，只道那苏锦绵欺人太甚。

    苏锦绵哪里受到了这样的诽谤，听到谣言的当日便冲到了听雨楼，指着讨论此事的众人大骂他们胡乱编造故事，还说出了李二小姐样貌丑陋的事实。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众人皆以为这泼辣蛮横的苏锦绵是气不过自己的丑事被人揭穿而恶意诽谤那李二。纵然她生得样貌十分动人，却没想到心思如此恶毒，顿时更是对她指指点点，楼中本来就有些女子嫉妒她的美貌容颜，现下看她如此泼辣，也加入众人一同对她指点一番，好似如此就能比她更为高贵些，心里也大为平衡。

    她在瑶山六年，学得一身非凡武艺，哪里听得了他人这样批头盖脸一通乱指责，竟是动了气。登时便扬起了她师父送于她的柔帛鞭，将那众人抽得抱头鼠窜一身红痕，衣饰也被抽得作条状。她这才满意离去。

    即日，那众人便将苏锦绵告上了府尹，苏康一个头两个大，他当然明白女儿是因为被平白污蔑了才会一时气大，但到底是苏锦绵出手将人鞭笞了一顿。而这也是当日听雨楼中所有人亲眼都看到的事实，容不得抵赖。

    如若有任何判处的偏差，只怕难调众怒。苏康只得连连对众人道不是，并招呼仆人好声好气地将那些“受了气”的人送往医馆支付好医药费用，又补偿了些小礼，贴了银钱才平息众怒。

    苏家态度良好，又思及女子的名声，众人念在苏康的面子上也没再议论这些事，却还是有两三把口将此事扬道了出去。与那守礼的寻常女子相比，苏锦绵的名声直落千丈。

    可她又哪在意这些呢？在瑶山上有着自由的生活，有不顺气便会直言，她也光明磊落，偏这些城里的人仗着礼教，对她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的。这种有话不直说的，扭扭捏捏的样子苏锦绵实在看不过去，便是有人上门挑衅，她就抽出一鞭。

    自那以后，那些被教训过的人在街头见到苏锦绵便匆匆掉头走掉，或是打听出来这苏家小姐今日要走哪条道，他们就纷纷绕道而走，害怕与那蛮横女子见面。

    自那时开始，殷城里的鬼故事便成了她。城里妇人吓唬小孩最常说的话便是，“你再不乖，小心苏家小姐拿鞭子抽你！”小童顿时便会被吓得哇哇大哭。

    苏锦绵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事呢？可是嘴巴长在别人的身上，只要她如此出格了一次，便是以后很多事情，是不是她做的都无所谓了，但凡听起来像是她的手笔，她便只能应下了。只是偶尔被她当面听闻，她便会扑腾一个起身将那人揍得鼻青脸肿才做罢休。

    虽说她出手重了些，但也到底不是无缘无故去招惹的人家，全是他人随意侮辱自己，乱挂名头在她的身上，她才会亲自“教训”他人一顿。然而她这殷城“娇蛮大小姐”“女霸王”的身份却还是坐实了。

    然而往后这些年她也不是没做过出格的事情。例如有一日朝雾替她洗面，她一个不小心打翻了水盆，朝雾便跪下来清理干净。然而不知哪个没长眼的小人看见这一幕，竟传出她故意打翻水盆，令侍女长跪进行不堪入耳的辱骂。

    苏锦绵扶额，纵然朝雾亲自出面澄清只是误会，其他人看向她的目光也是，“你不敢背叛你的主子，你定是被欺辱了”的眼神。如此断章取义，真是让苏锦绵的心凉了一大截。

    又有一事起源她喜爱容颜美丽之人，常女装去那荣春阁欣赏美人。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她也没做什么出阁的事，反而还和荣春阁的荣儿姐姐很是聊得来，便常来往。

    怎生有一日，殷城中有谣言道“苏家小姐是磨镜，常出入荣春阁调戏良家妇女。”

    她霎时无言以对，因为这一点除非她嫁为人妻，否则她的确无法自证。

    但是，荣春阁的人怎么就是良家妇女了？虽然没有说荣春阁女子都不好的意思，但是为什么这些谣言都想把脏水往苏锦绵身上扑呢，她很是不解。

    天可怜见，听到这些谣言的朝雾和夕雾也是十分着急，害怕她们家小姐再这样下去，怕是整个大梁都没人敢求娶了。

    往后就有更多了，说她不爱沐浴能一年不洗身子，说她爱欺辱黄发垂髫，说她召过男馆，偷走了王府看门的大黄狗……

    对于文成云被救一事，苏锦绵只依稀记得，乃两年前，她十四岁与阿兄出城郊狩猎时，看见一个与她年纪相仿，却十分落魄的公子躺在一棵树下，瘦弱白净，像只可怜的小白狗。于心十分不忍，侠肝义胆的苏锦绵便让阿兄亲自策马将他送至了城里的悬霁堂就医，垫付了医用后两兄妹便策马出城了。

    只晓得后来文家人亲自将他接走了，上了苏府对苏康道谢，然那日锦绵正在听雨楼听话本，正听到，“李家公子不顾世俗反对将青楼荣娘娶回了家，正遭母亲责难”的关键戏码，饶是朝雾夕雾一直劝她回府见见人，她都摆手拒绝了。

    因此对于后续，她是完全不知晓的。

    哪晓得那文成云竟还记得自己，莫不是把策马带他的苏铭毅认成自己了吧？

    回忆到此，苏锦绵迷人的桃花眼眸一闪灵光，随即回头对着朝雾露出渴求的眼神，委屈巴巴地望着朝雾，道“朝雾，我知道，你最心疼我了！”

    而与此同时，一辆藏青布帘的马车缓缓驶入殷城。那布帘上暗绣金色纹线于其中，车上木梁均是上好紫檀木制成，马车室内散发着沁人的木香。但凡来人仔细看一眼都道这定是哪个帝都贵胄的马车。

    然车内一着玄色锦绣纹袍的男子缓缓睁开一双深邃的丹凤眼，开口道，“你刚刚说的，都是这殷城苏康之女苏锦绵的事？”

    坐于他对面的白衣男子笑吟吟道，“可不是吗。除了她还有谁？她可是这殷城出名的娇蛮霸道之女啊。”

    随即他又缓缓开口，“娇蛮霸道？”男子薄唇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充满磁性。若是有女子在场，定已被惹得心头颤抖。

    “我又如何得知，看到真人不就知道了吗！”白衣男子一挥折扇，神情激动，竟开始滔滔不绝起来，“依我看，她肯定没有传言那么美丽，心肠歹毒之人如何能生得美丽？诶诶诶，殿下，照我说肯定是…….”

    仿佛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玄袍男子缓缓闭上了他那漂亮的丹凤眼，浓眉微蹙，修长的手指缓缓在马车上敲着，手指关节与那檀木碰撞发出“笃、笃”的沉闷声响。

    似乎正在沉思着什么，冷冽的面孔十分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