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柱梁想见江沐芸，找安王是最快的办法，但他毕竟才上任太学司正一职，忙碌是必然的。

    事实证明，人一旦忙碌起来，时间就跑得飞快。等纪柱梁好容易从案桌上抬起头，能寻个空闲去找安王时，仲夏来得强势又悄然。

    他是一路走着去安王府的，街道上行人很少，青石砖铺的路被太阳炙烤着，他尽量走在屋檐下阴凉处。这个夏日似乎比往年要热。

    他到安王府时，江沐枫正在院子里耍枪。一般皇家子的容貌都不会太差，江沐枫平日里端着个公子模样确实不错，但眼下手握银枪的他给人的体验全然不同，就像是平日里握笔的公子转头却提起了枪，反差，但确实养眼。纪柱梁倚在院门边上看了会儿，才抬脚走进去。

    江沐枫见他来，便放下了手上的枪，先让人去将井水镇好的西瓜拿来，又让人去看茶水，这才回过头来招呼他。纪柱梁坐下后提出想见江沐芸一面，却见江沐枫动作一滞，“你们两个商量好的？”

    纪柱梁并没有听懂这句话，疑惑地看着他，江沐枫抬手招来个小厮，还没等人走近就开始吩咐，“别过来了，快去，把太子追回来。”

    江沐枫给他倒了杯茶，又把切好的西瓜往他面前送，“吃点西瓜降降暑，等一等吧，她前脚刚走。”

    纪柱梁不单带了桃花酥还带了些别样的巧果，他不知道江沐芸的口味，所以每样都买了一点。

    江沐芸掉头回来，两人正凑着脑袋不知道聊些什么，纪柱梁拿着一块西瓜慢条斯理地吃着，时不时回应一下表示自己在听江沐枫讲话。

    江沐芸刚坐下，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东西往她面前一推，她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套茶具和一份礼物，疑惑地看着两人。

    “这可是好茶，我特意留给你泡的。”

    “带给你的谢礼。”

    江沐芸伸手拿过了自家亲哥递过来的茶具，问纪柱梁：“好端端带什么礼？”

    “吏部侍郎是我哥哥，我来谢你当年带他来京都。”

    “道谢就不用了。”江沐芸抬头看他，“这三年也多亏有苏阳陪我，而且你现在也在帮我。”

    可能是她这次说话的语气变得柔和不再陌生，纪柱梁觉得她好像笑了。还是笑起来好看，他心想。

    江沐枫抬手拍了一下那个不自觉看呆了的人，“你在想什么？怎么一直盯着小妹？”他猛的回神下意识扭头看拍自己的人，反应了一会儿然后扭头看着那个被自己盯得浑身不自在的人，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如果小草还活着，一定和你一样漂亮。”

    “小草？谁呀，怎么从没听你说过。”江沐枫在旁边蹦出一句八卦味十足的话，纪柱梁微微低头，正好看见桌上摆着的一盘桃花酥。

    是了，小草也很喜欢吃桃花酥。

    纪小草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纪柱梁的母亲自生下他后身子就一直不爽利，后来怀着纪小草就更遭罪，害喜严重，吃什么吐什么，每天都吃的清汤寡水毫无营养。

    纪小草出生时尚不足月，母亲生下她后没几天就去了。纪小草出生时也没有嘹亮的啼哭，稳婆当时就让纪盛做好准备，却没想到纪小草硬生生憋了几分钟才不紧不慢地哭出声。

    此后纪盛一直用羊奶喂养纪小草，让早早就被下了死亡通知的她多活了五年。

    她的活动范围很小，房间，院子，最远的一次就是偷偷跑去了纪柱梁的房间，纪盛不许她出门。

    纪柱梁跟着父亲学堂里的孩子们玩时，总不忘给自己妹妹带礼物，有时是从树上掏下来的鸟蛋，有时是捡来的松果，有时是买来的蜜饯，纪柱梁每送一次东西都能得到纪小草软软的一声：哥哥。

    “哥哥，你来啦。”

    “哥哥，这个桃花酥好好吃呀。”

    “喜欢吗？”

    “喜欢，哥哥带给我的巧果里这个是最好吃的。”

    她被勒令不能出门，就意味着她只能被困于这方寸之地。纪柱梁怕她无聊，就带着一群小伙伴跑去郊外给她逮了只兔子，这群小伙伴为此被纪盛狠狠罚了一顿。

    那兔子说不上好看，它的毛色是杂的，远远看起来就像没洗干净的样子，但当他看着纪小草抱着兔子时的那股高兴劲儿，他就觉得罚站和抄书都是值得的。

    好伙伴的书抄完没多久，他又带着这群人爬墙。纪小草就坐在门外院子里，这群人合力逮的兔子被她放在桌子上，啃着胡萝卜，她就趴在旁边儿，跟兔子聊着天儿。

    “瞧，那就是我妹妹，纪小草。”纪柱梁趴在墙头上，歪头跟趴在自己旁边的人说：“好看吧。”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透着浓浓的自豪感。

    “那她什么时候才能跟我们一起玩儿呢？”

    “别急嘛，她才五岁，还很小呢。”

    野外长大的兔子，总是难养顺的。纪小草的兔子仅仅陪了她六个月不到，就离开了。纪柱梁陪她一起把小兔子埋了，而后不久纪小草就病倒了。

    就是这个时候，纪盛带回了秦瑾。

    纪小草这次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好起来，她的病情逐渐恶化，大夫们都束手无策，时间无情地催促着冬天的到来，她这一病就没再起来。

    纪柱梁的小草仅仅陪了他五年不到，顽强的小草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倒在了春风吹来的前一刻。

    “原来是这样。”江沐芸听完低声嘀咕了一句，却还是被纪柱梁听见了，“你说什么？什么原来是这样？”

    “没什么。”江沐芸给他和江沐枫添了杯茶，“只是前几天，我去拜访了你父亲。”

    纪柱梁的父亲纪盛现任内阁大学士，也就是林潇曾经的官职。林潇走后，江月白提拔纪盛继任林潇之职，这件事情让民间一直对纪盛颇有微辞。

    林潇在职期间，无论是谏言还是行事永远不离为民请愿，为民行事，百姓间但凡提起他开口闭口都是林大学士。况且当时北境动乱闹得人心惶惶，又是他提出派江沐芸前往，而江沐芸不但平叛有功，还是他的儿媳。

    江沐芸北境凯旋，林潇辞官退隐。在这种时候，内阁大学士之职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接手谁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江月白能毫不犹豫地让纪盛继任，至少说明，江月白并没有多在乎他。

    江沐芸去拜见纪盛，带着一种心血来潮的意味。她拎着小礼物，踏进内阁的门，纪盛正伏案写着什么东西。

    白花花的胡子沾上了黑漆漆的墨水，斑斑点点，他歪坐在案前，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支起他的胳膊，发带松松系着半束的头发凌乱地散着，手上拿着笔，歪着头想，趴着写。

    江沐芸都进来好半天了他才发现，慌慌张张爬起来行礼，竟是没有穿鞋子的，他走到江沐芸面前，把额前碎发随意往后一拨，“不知殿下来，失礼失礼。”江沐芸伸手扶他，却发现他的袖口被墨水攻城掠地，已经无从下手，她只能把手收回，“不必多礼。”然后将礼物给他。

    纪盛进里间放礼物，顺便拿些茶水出来，江沐芸随手捡起一个散落在地上的纸团，展开一看：四四方方的纸张里一个偌大的‘纪’字盛开其间。

    一个苍劲有力的字，被一张四方端正的白纸禁锢。

    “哈哈，现在天下太平，内阁没什么事情，闲来无事，就随手写写。”身后传来的声音是苍老的，江沐芸回身，面前的老头模样变了，衣服是新换的，头发是新梳的，胡子上仍旧斑斑点点。

    这是一位意气风发，心怀鸿鹄大志的小老头。

    纪盛把茶和点心放在桌子上，邀江沐芸坐下，“殿下来，有事？”

    江沐芸看着面前端坐着还不忘整理自己衣服褶皱的人，摇了摇头。纪盛手一顿，“没事？难不成来找我这个老头子聊天？”

    纪盛看着她，突然眯起了眼睛，他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往前倾，嘴里嘀咕了一句，“真像啊。”

    江沐芸刚开口说了句，“我想让纪柱梁……”就被纪盛抬手打断了，他拿着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像喝酒一样仰头一饮而尽。

    “他要做什么我管不了，你找我没用。”他撑着桌子缓缓起身，江沐芸站起来扶他，却被他罢手制止了，“解决不了再来找我吧。”他背着双手，往里间走去，“朝堂上，还有我这个老头子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