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彦望着乔衿的背影枯站了一会儿，转回身，脱下大衣，坐到了陈羡对面。

    大好的午休时光，温馨的餐厅角落，对坐着两个大男人，这场景怎么看怎么滑稽。

    “不追出去？”陈羡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不敢。”肖彦摇摇头笑笑。“乔衿脾气太刚了。”

    “你刚才抓了她的手。”陈羡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下次注意点儿。”

    肖彦有点啼笑皆非：“不是陈羡你给自己个什么定位啊？咱俩现在根本不在一个起跑线，赛程十公里，你起码得在我身后五公里呢好吧？”

    “帮我问了吗？思思还好吧？”陈羡问得意味深长。

    肖彦也不惯着，他正色说：“你不用拿思思提醒我，你没资格。”

    “思思是你的女儿没错，但这六年，思思跟着邵北望孟熙到他们公司做过作业，跟着索妮看过比赛，他们都忙的时候跟着我去旁听过庭审，可没在你身边待过一分一秒。你跟我说思思我都替你难为情。”

    “我有苦衷。”陈羡低头道。

    “有六年踪影皆无的苦衷？六年后苦衷突然就没了？抱歉，我对人性的认知有限，想象不出来。是个人都有苦衷，谁有苦衷也不能把别人不当人。”肖彦越说越气，站起来穿上大衣往外走，“这顿饭我也吃不下去了，你自己待着吧！”

    餐厅昏暗的角落里，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铁艺吊灯隐隐发出滋滋啦啦的响声，光线暗了一会儿又会突然亮一下。

    “她还是这个直来直去的性子”，陈羡想，“真好，她没有变。”

    陈羡双手搭着桌上交握着，拇指相互揉搓到发热。他盯着铁艺灯罩上的灰尘，数着灯亮起来的次数。恍惚间他有种感觉——他就是灯罩上的灰尘，而她是亮起来那一瞬的灯。

    她还愿意照亮像他这样身处渊泽的人吗？

    数到第五次时，觉得眼眶不那么热了，才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麻辣腊肠吃了起来，咀嚼了几下，评价了一句“不正宗”。站起身来离开了。

    乔衿也没吃午饭。六年多不见的故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冲击力还是有点儿大。

    早上看见陈羡站在雪地里，心里是有点自残似的暗爽的。

    陈羡六年前把她的心尖剜了一块儿带走了，从此，陈羡在哪，她的心破损的那一块儿就在哪。他在雪地里冻着，那一块儿也冻着。虽然离开了身体，但她的就是她的。冻得很疼，但疼得痛快，比前面六年断断续续咝咝啦啦的疼痛舒服多了。

    中午餐厅里的见面是乔衿没想到的。

    知道陈羡在孟熙那打听过消息后，乔衿就知道两人一定会有再见面的一天。但她想，她一定要尽量延缓这天的到来，她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以最平和的心态，最优雅的语言去面对这位曾经的爱人。

    云淡风轻地谈谈在对方生活中消失的六年，或许还可以友好地对坐小酌，之后各自过好各自的生活，思思是他们唯一的联系。

    乔衿怎么也想不到这么快就会有人再把她带到陈羡面前，而那个人居然会是肖彦。乔衿抚额，这乱七八糟的世界！

    餐厅灯光再昏暗，她依然一眼就认出了陈羡，这该死的熟悉感令她十分恼怒。她习惯了这六年来平静的生活，讨厌这种突如其来的不受控制的情绪。她选择落荒而逃。希望她的惊慌不会被人看出来。

    真是一场不成功的重逢。

    回到办公室，破天荒地擅自使用了方姐的咖啡机。乔衿亟需平复自己糟糕的情绪，咖啡机磨豆子的轰轰声现在听来是如此悦耳，渐渐地压过了脑中近似耳鸣的声音。

    咖啡微苦的香气飘进鼻腔，乔衿觉得自己可以恢复思考了。坐进熟悉的座椅，双手捧着马克杯，微阖双眼感受掌心的温热，这是六年来她生活的支撑。

    手机提示有微信消息进来，是肖彦的，“对不起，陈羡回来，我有了危机感。”

    “我还想再问一次，可不可不把你只当做朋友。”

    乔衿没回复。

    转去打开群聊。

    “哥哥姐姐们，我今天霸气了一把！”

    “我见到陈羡了，理都没理他，转头就走！”

    群里秒炸。

    孟熙：“在哪？”

    索妮：“刚刚吗？”

    邵北望：“怎么就见面了？”

    “单位对面商场餐厅，就刚刚，肖彦领我过去的。”

    孟熙、索妮、邵北望：“肖彦这个王八蛋！”

    “……”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用来感怀过往。午休时间一过，乔衿便把上午写好的报告打印出来去请领导过目。

    文化馆馆长是从省城大学调任过来的老教授，标准的学术范儿，儒雅亲切、谦逊温和。乔衿很喜欢这种类型的领导。

    主任仔细翻看着报告，圈了几个词，让乔衿用正规书面语替换一下，又调整了一些句子的顺序。乔衿很是汗颜，确实经过修改后报告要有条理得多。

    主任看出了她的尴尬，替她描补，“不愧是中文系的高材生，框架搭得很不错”，还冲她伸了伸大拇指，弄得乔衿脸更红了。

    刚要出门又被主任叫住，“小乔，个人问题解决了没有？我爱人的侄子刚从德国回来，在医大附一院工作，要不要见个面？”

    海归精英啊！乔衿觉得自己可能高攀不上，便婉拒：“主任，我情况特殊，带着个女儿……”

    主任把手往下一压，说道：“你的情况我了解，你的为人和能力我也了解。如果还是单身状态，我建议你们可以见一见，就当多个朋友。”

    乔衿见主任说得诚恳，也着实是被陈羡和肖彦中午搞的一出气到了，一横心就答应了：“好的主任，那就见见！”

    东北的冬天天黑得早，下班时天都黑透了。方姐提着健身包，问乔衿要不要一起去健身，自从孩子读了大学，方姐一下班就泡在健身房里，身材挺拔了很多，精神头儿也更足了。

    办公室有同事问方姐，健身时间那么长，影不影响夫妻感情？方姐一笑，这把年纪身体健康最重要，争取把老公发展成健身搭子，有共同爱好感情才长久。

    乔衿私下里对方姐前半句话表示赞同，至于后半句话，因为一直单身，没什么发言权。但有时候回想一下，在人生仅有的一次恋爱经历中，还真没发展出什么共同爱好，这可能也是感情戛然而止的原因之一。

    乔衿偶尔会跟方姐一起去健身，但今天不能。

    不是不想，是不能。中午的见面耗费了她大量的气力去维持表面上的平静，缺失的午餐加重了她的身体负担，寒冷的天气在向她索取热量。

    迈出单位大门，她的双腿在微微发抖。剥了一颗话梅糖含在口中，她想，她得先去吃点东西。

    单位后面小巷里的牛肉面不错，大块牛肉，面条劲道Q弹，据说是在重庆小面50强里面的某家学到的手艺。后来经过科普，说重庆小面有N个排行榜，几乎家家都是50强，乔衿当时还有种被欺骗的羞恼。但时过经年，这家小面的味道仍然地道，乔衿决定晚餐就去那里吃。

    “老板，一碗牛肉面，多点青菜，少点辣椒！”乔衿饿得狠了，进门就喊。

    旁边小情侣发出一阵低低的笑，笑了一阵声音渐低，等老板把面端给乔衿，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像来重庆面馆还要少点辣椒是件可以笑很久的事情。

    乔衿不知道他们要笑上多久，也不觉得尴尬。只记得自己年轻时也很吃得辣，后来伤了胃，便一点辣都碰不得，最近几年才养好了些。

    “老板，一碗清汤牛肉面！”穿黑色大衣的男人走进店里。

    小情侣笑得更欢了——这店里怎么这么多奇怪的顾客？

    “年轻真好”，乔衿想，总有着发掘生活中快乐的能力。

    乔衿不太好。她的余光觑着斜前方——这阴魂不散的混蛋！

    乔衿慢条斯理地吃面——方姐说过，身体健康最重要。她提醒自己：别冲动，要细嚼慢咽，不然胃疼。

    陈羡也吃得斯文，他坐的位置离店门口很近，像一尊黑色的门神，要专门守住谁似的。

    乔衿先吃完，跟老板打了声招呼，起身出门。陈羡没拦，也跟着出了门。

    雪还在下。东北的雪是鹅毛一样的雪片，落在身上轻轻柔柔的，不像有些地方的雪粒子，打在脸上沙沙地疼。

    路上雪积得深了，踩上去松松软软的，却非要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听起来又脆又硬，真像小时候。这小巷子也像小时候。

    像跟邵北望、索妮一起打雪仗、堆雪人的小时候，一扯枝条就有满树积雪洒落头顶的小时候。嗯，扯枝条的是陈羡。

    乔衿不回头。

    “矜矜”，有人在喊。

    乔衿想，我绝不回头。

    “矜矜！”又有人在喊。

    邵北望和孟熙迎面走了过来。

    “你们怎么来啦？”乔衿意外极了。又直了直身体，希望能把两个人的视线挡一挡。

    徒劳无功。后面跟着的男人身形高大，乔衿挡不住，男人也不想躲。

    “路过。”孟熙盯着陈羡，恶狠狠地说，“以后天天路过。”

    邵北望把乔衿往背后一拨，直接对上了后面的混蛋，言简意赅：“滚！”

    转过身把孟熙和乔衿一揽，几步就走出了小巷。

    小时候，是回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