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时节，洛宁府一带进入梅雨季，天气时雨时晴，说下就下的雨滴让路上行人都纷纷躲进了道旁的屋檐下。
娇艳如火的榴花开遍了乐平山脚下的小县城，伴着葱郁繁茂的枝叶，点缀在青石瓦砾搭就的坊市间，被细碎的雨雾笼罩着，站在高处凭栏远眺，更添几分淡妆浓抹总相宜的朦胧感。
城中最热闹的客栈里，一位白衣公子正倚在三楼雅座窗边向外望去，手中捏着个青瓷酒杯，悠然笑道：“难怪都道动人春色不须多，榴花一开，千叶皆红，正是天青微雨中不可错失的美景啊！”
坐在他对面的男子无奈翻了个白眼，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毫不客气地嘲讽道：“连下场雨都要吟诗，你可真是闲得无聊！怎么说也是自小长在西湖边上，这等风景还没看够呢？”
祝寿回过头来，一双剑眉微扬，“这怎么能一样，自古以来闽越之地便是群峰成簇、江水汤汤，风土人情大不相同……也罢，我和你个莽夫说这些做什么，咱们今日便在此住下吧，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被唤作莽夫的吴亮冷笑一声，也不与这酸儒争口舌之利，眼下还是先抢到两间客房最为要紧。
二人起身下楼，朝着柜台行去，一旁侍立的小厮拎着包袱赶紧跟上。
然而刚穿过几桌食客，便听得有人窃窃私语。
“诶你听说了没，临近的顺天县，连续三位县令死于非命啊！也不知是冲撞了何方神圣，真是吓人！”
“嚯！死了三个县令了？朝廷也不派人追查？”
“这我倒是没听说，想来是在查了罢！不过县衙总不能没人主事，就不知道又是哪个倒霉蛋要被派过去了！”
几个商贾模样的人捧着茶凑在一块儿聊得兴起，对这等异闻都是好奇多过恐惧。
就站在楼梯口的吴亮幸灾乐祸地笑了笑，拍拍倒霉蛋的肩，“诶，听见没，倒霉蛋，大家都在赌你这县令能做多久呢！”
即将上任的祝县令呵了一声，若不是顺天县的情形如此复杂，他这个文采风流的探花郎，本该在翰林院修书，又怎会被派到这个偏远之地来。
他吩咐小厮去订下两间上房，自己潇洒地展开折扇，端着副和煦的笑意回身与那几人攀谈，“几位大哥有礼，小弟祝寿，本是个写话本的，方才听大哥说的故事十分有趣，不知能否与我详细说说？”
他生得面冠如玉，言语间又十分平易近人，几个走南闯北的商贾顿时生了爱才之心，不疑有他，滔滔不绝地跟祝寿聊了起来。
不远处倚着栏杆的吴亮看得直摇头，他早已领教过这酸儒的嘴皮子，今日看来还是低估他了，这套话的本事简直信手拈来，不去当个说书人真是可惜。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们不仅知道了顺天县有个桂大善人，几任县令都是他抛绣球招中的女婿，更知晓，顺天县三年前竟有个官银被劫的大案，至今未破。
吴亮抱臂陷入沉思，顺天县这地界可真是乱的很，也不知还有多少凶险等着他们，祝寿那家伙心血来潮，不住驿馆，非要来客栈打听消息，竟还真是走对了门路。
祝寿与几位商贾聊了半晌，又一起用了晚饭，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小道消息听了一箩筐，眼看月上梢头，众人酒意微酣，终于都有了几分倦意，毫无仪态可言地大笑着互相道别，各自往客房走去。
他踉踉跄跄地由吴亮扶着走进房里，三两步走到床边，躺上去长出了口气。少顷又撑着上半身坐起，看向擦着长刀的吴亮，眼神清明，哪儿有半分醉意，“若真如那几人所言，顺天县的形势可真是够糟糕的，十有八九，已然形成官匪勾结之势了。”
“官匪勾结？有这么严重？”吴亮擦刀的手一顿，皱眉看向他的倒霉好友。
祝寿接过小厮递上来的热巾子抹了把脸，“你想啊，顺天县几十万两的官银被劫，案子三年都破不了，而且听说在郊外附近的山道上，还不时有山匪劫掠商贩，县衙却久攻不下。若不是有人背后包庇，怎么可能为祸多时，难道山匪都是梁山好汉不成？”
他将巾子随手一抛，准确落在水盆里，起身走到茶几前倒了杯水，面色有些冷峻。在京中与吏部几位大人商议时，他就察觉顺天县的情况有些不对，没想到已经这么严重了，看来这趟差事还真有些凶险啊……
听他这么一说，吴亮连连摇头。他就是听说顺天县不太平，好友被派到这种地方来，才跟过来看看能不能助一臂之力，可若是寻常山匪为祸倒也罢了，还牵涉到县衙中人……他可是对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一窍不通……
吴亮唰地一下把刀收回鞘里，“那你打算怎么办？咱们现在提前打探到了消息，也算是占得几分先机吧？”他可不信这狐狸一样的祝老弟心中会没有主意。
“办法嘛，倒也不是没有，只不过……到时候还得吴兄多多帮忙呢！”祝寿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在灯下眯起眼睛，很是欠扁地卖了个关子。
吴亮最不耐烦看他这聪明过头的样，啧了一声，“什么办法你倒是说啊！有求于我还不好好说话，把你给能的！”
然而祝寿就是笑而不语，优哉游哉地喝完茶水，准备先好好睡一觉，今夜听了一脑门的八卦，可真是累着他了。
吴亮几番逼问无果，忍住想抽人的冲动，冷哼一声，自回房去了，跟这个千年狐狸较劲，总是没什么好下场。
小厮见自家公子准备歇着了，拿出多余的被子铺在地上，准备给他家主子守夜。
祝寿刚脱下外袍，随手往架子上一扔，“诶，辛阳，做什么呢？你把被子扔地上干什么？”
辛阳抬头，理所当然地道：“给公子守夜啊！”
“守什么夜，这屋子小得我都迈不开步子，多你一个挤死了，自己回房睡去！”祝寿翻了个白眼，径自走到床边坐下。
“啊、可是，出门前夫人特意叮嘱小的，一定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公子……”辛阳被主子说懵了，为难地嗫嚅道。
此行南下凶险，他母亲不放心，找了个身手不错的小厮让他带着。祝寿无奈摇头，这人身手还可以，就是脑子不太灵光，“我们还没到顺天县呢，能有什么危险？而且吴亮就在隔壁住着呢，你觉得你的身手能比得过吴大侠？”
辛阳连忙摇头。
“那不就是了，赶紧回房去睡！明天还得早起赶路呢，你若是起不来，就别怪本公子把你丢在这儿了。”祝寿拉长调子，极有威慑力地瞅了辛阳一眼。
辛阳哪儿还敢说话，忙不迭爬起来，抱着被子到下人房去睡了。
祝寿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出门，无奈起身把门拴好，蜡烛熄了。这个辛阳，才十五六岁的年纪，还是个半大孩子，在地上睡一夜还不得病了……
自觉十分体恤下属的祝公子躺回床上，将被子一裹，准备入睡。
然而世间之事，机缘巧合，非人所能料尽。就是这么巧，风采翩翩、智谋过人的祝寿祝公子，一不小心被人给盯上了。
起因是他在白天喝酒的时候，一时高兴，给了跑堂的伙计一锭银子当赏钱。
在场众人谁不赞他出手阔绰，客栈又本是龙蛇混杂，因而便有个不开眼的、正缺钱花的小贼，看中他随身银钱不少，打算趁夜到祝公子房中，当一回梁上君子了。
天边一轮新月高悬，幽暗的夜色中，一道瘦小的黑影快速穿过几重屋檐，直到了祝寿所居那栋楼的屋顶上，而后身形轻巧一翻，自空中跃下，倒挂在了一扇窗外。
她在客栈中盯了许久，眼看着那个白衣公子进了这间房，根据方位推测，窗户是在这个位置没错。
从袖中翻出一支迷烟，黑影往窗纸上一戳，轻易地便把药物吹了进去。她数着时辰，估摸着迷烟差不多生效了，将解药服下，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户，翻进了屋内。
祝寿自黑影挂在他窗前的时候就知晓了。
他本没有睡着，闭目躺在床上，仍在整理白日得来的消息，黑影挂到窗前，引起屋内光影变化，他便立时察觉到了。
此刻祝公子心中竟有些啼笑皆非，生出了扶额的冲动，他不久前才放话说没什么危险，眼下就被人摸上门了……
也不知是哪儿冒出来的蠢贼，胆大包天把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祝寿坐起身，手撑着膝盖，好整以暇地看着窗户上戳进来一支管子，然后冒出迷烟。
这等剂量的迷烟，几乎对他没有效果，祝寿摇摇头，随手翻出解毒丸服下，心中嗤笑一声，果然是个蠢贼，这手段都用老了，也不知换点新鲜花样。
估摸着人要进来了，祝寿也不着急，躺回床上装睡，准备来个瓮中捉鳖，他倒要看看，这个小贼是什么路数。
黑影进屋后仔细把窗户关好，就着微弱的月光摸到床边，而后震惊地发现架子上竟只挂着几件外衣，一个包袱也无。
她不由恼了，白日里明明看到那个小厮拿着老大一个包袱呢！
不甘心地皱眉，她四下探查着，眼睛一瞥，见床上的人睡得正熟，便蹑手蹑脚地打开衣柜一看，空的；走到几步开外的妆镜台，还是空的；整个屋子，除了客栈供的那几样不值钱的摆设，真是空空如也。
黑影气死了，在寂静的屋中憋得满头是汗，好不容易盯上个有钱又好下手的白面书生，怎么能一无所获！
她眼神四下扫视，不肯罢手，非得找出点什么不可……再次瞟到架子上那在黑夜中白得过分的外袍时，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来，书生白日里腰间挂了一枚玉佩，仿佛是挺值钱的样子！
这下总算是有收获了！
黑影迅速走回床边，拎起那几件袍子查看，然而在来来回回摸了几遍之后，竟还是什么都没找着，别说是玉佩了，一根流苏都没有。
难道放在床上了？她微微皱眉，狐疑地探头看向半掩的床帏内，踌躇片刻，还是将帐子勾起，缓缓摸向床头。
枕边，没有，床帐下，也没有，四周看了一圈，干干净净，好像这屋子里除了多了个人，什么物件都没添进来。
黑影看着睡得正香的白面书生，暗自咬牙，攥紧了拳头，想把他的被子掀了。
然而手指攥着衣袖抠了半晌，几番纠结，还是下不了手。
她一个小偷，摸些钱财就算了，掀人被子是怎么回事，又不是采花贼……
今日算她倒霉，看走了眼！黑影愤愤转身，就算那书生把银两全藏在被窝里，垫着睡觉，她也认了！
就在黑影背对床榻，准备离去之际，床上的人蓦然睁眼，动若雷霆，并指如风迅速点向她的肩头。
黑影察觉身后劲风袭来，急忙躲避，然而已是晚了一瞬，被一指点中肩头，立时闷哼一声，迅速后退，与那人拉开距离。
那一下虽然打中了她，但并未点在穴道上，祝寿眉梢微挑，人还挺机灵。他脚尖一点就冲向屋中黑影，手中折扇刷地展开，攻势凌厉。
黑影连忙抽出袖中匕首，左右招架。然而她本是个手段不甚高明的小贼，连功夫都是偷学的，不成体统，如何能抵挡得住，几招下来便被震得手腕生疼。
祝寿出手试探两招，便知这人不过会点三脚猫的功夫，当下也不再留手，劲气一吐就将黑影手中匕首打落，闪电般擒住她一只胳膊，向后一扭，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头，就把人扣住了。
黑影被扭得疼极了，倒抽一口气，两眼泛起泪花。苍了天了，她怎么这么倒霉！本以为不过是个读书人，正好下手，哪曾想碰到了硬茬啊……完了，这下可是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