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福进屋把热水放下，走到床边轻轻掀开帐子，就见公子果然还睡得正香。她悄悄弯了弯嘴角，把帐子勾起，俯下身去轻声道：“公子，起身了。”
睡梦中的人动了动眉头，仿佛有要醒的征兆，她又唤了两声，祝寿才茫然睁开了眼。
待看清床边的书童，祝寿痛苦地低吟一声，抬手捂住了眼，连着两夜未能好眠，他觉着自己要折寿了，“几时了？县衙有事？”出口的声音有些喑哑。
祝福忍笑端了漱口的茶水过来，低声道：“快到卯正了，辛阳带着那个丁大夫过来了，在书房等着呢。”
什么？！祝寿闻言险些把茶水喷出来，他赶紧低头吐干净，抹了抹嘴，“他这么早过来做什么？”
“还不是昨夜被公子吓到了，”祝福无奈道，“公子，你今日可要将人安抚一下，我看辛阳委屈得很。”
昨夜被骂了于是今早就来扰人清梦，这是在报复他吧？祝寿头疼地坐起身，知道自己实在没法跟个孩子计较，辛阳若是能虑事万全，那也就不是他了。
看公子这满面为难的样子，祝福忍不住低笑出声，拧好帕子递给他，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公子，我听说贴身小厮都是自小养在身边的，熟知主家的习性，这样才能把人伺候好了，怎么辛阳仿佛……”
说白了，奴仆自然要讨得主人欢心，才能做得长久，辛阳虽然有许多优点，但是脾性与祝公子并不相合，祝福觉得，若是让公子自己选，他定不会选辛阳当随从的。
说起此事，祝寿的面上更是苍凉，“两个自小同我一起长大的小厮，到了年纪，家人给他们说了亲，我母亲说不能耽误了人家的终身大事，就把人留在家里了。”
要不怎么说他倒霉呢，两个用得最顺手的不能带，也就罢了，他们还调教了徒弟，以备不时之需。但是他母亲觉得，那俩徒弟机灵有余，忠心不足，还不会一招半式，带出门都是累赘，于是千挑万选给他找了辛阳……
“老夫人一片慈母之心，公子就别抱怨了，”祝福给他穿上外袍，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得太开心，“辛阳就是单纯了些，多历练一下就好了。”
“呵，你倒是给他说起好话来，他私下给你塞银子了？”祝寿横她一眼。
祝福推着人坐下，给他束冠，口中毫不客气地道：“我说的难道不是公子所想？不然您起身做什么？”若是真对辛阳不满，让她把人打发走接着睡不就好了。
祝寿嗤笑一声，被看穿了还嘴硬，“我是为了那个大夫起身的，与那个臭小子有什么关系！”
待二人收拾停当，往书房走去的时候，丁五味早已喘过气来，兴致勃勃地问辛阳：“你家公子居然是顺天县的新任县令啊！诶，我这个初来乍到的人都听说过了，顺天县的前几任县令都很倒霉啊，你不担心你家公子哪天就，那个，了啊？”
县衙后院不过巴掌大的地方，从卧房出去，转过一个月亮门就是书房，丁五味又未曾压低音量，于是在清晨的薄雾中，廊下的祝寿很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关心”。
他突然又想换个大夫了。祝寿面无表情地停在门边。
祝福觉得自家公子头顶快冒烟了，她艰难地忍住笑，推开门把人请了进去，自己守在门边，谨防县衙真有人突然找过来。
大清早被迫出来见客，祝寿捏着扇子一言不发地进了屋，清冷贵公子的派头显露无疑。
辛阳见了立刻起身给他家公子倒茶，而丁五味，作为一个略有些江湖阅历的游医，敬人先敬衣，他见着祝寿的第一反应，就是想把对方白衣上的金线抠出来，老天爷诶！这肯定值不少钱！
想起这是自己的恩公，他把爱财的本性压下，整整衣衫利落地跪了下去，朗声道：“小民丁五味，叩谢祝大人的救命之恩！”
声音洪亮，把屋外的祝福都吓了个仰倒。祝寿嘴角抽搐，他开始明白，辛阳为何与其相谈甚欢了。
但自己还有求于人呢，祝大人面上绽开了温和的笑意，忙不迭伸手把人扶起，言语间十分客气：“丁大夫请勿多礼，我身为顺天县的父母官，治下不严，竟让境内出了匪祸，应该由我给您赔罪才是！”
“诶呀，大人说的哪里话！您刚上任，这怎么能怪您呢！我一看就知道，您一定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顺天县在您的治理下，将来一定物阜民丰、路不拾遗啊！”丁五味本就觉得这个县令很有风度，又是真心感激祝寿的救命之恩，当下毫不吝惜溢美之词，直把人夸得跟文曲星下凡似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被人戴了这么一顶高帽，祝大人还能说什么，呵呵一笑：“哪里哪里，丁大夫谬赞了，我只盼不负朝廷重托，能还本县一个太平，那就再好不过……”
“大人谦虚了……”丁五味笑眯了眼，腹中的夸赞之语刚倒了十之一二，还想再夸，祝寿就抢过了话头。
“说起来，辛阳这孩子虽功夫不错，但做事总是毛毛躁躁的，清早就将您请过来，实在是失礼，在下给您赔罪了！”说着就起身一揖，礼数十分周到。
丁五味不过是个大夫，哪儿经历过文人清流这一套，他向来觉得县令是挺威风的官，要捧着敬着的，顿时吓得蹦起来连连摆手，“哟哟哟！大人您折煞我了，您可快快起身！”
他想把人扶起来，又不太敢伸手，对方身上那件袍子很贵啊……
好在祝寿是个处事周全的人，见丁五味是真被吓着了，直起身把姿态一变，又平易近人起来，“本就是我家下人做得不妥，赔罪是理所应当，哪儿有折煞一说，丁大夫别客气了，快坐，这么早过来还没用过早饭吧？”
“可不是嘛……”丁五味心有余悸地瞥了眼辛阳，口中不停地道：“大人也还没用早饭吧？我这趟过来就是专程拜谢大人的救命之恩，可别因为我耽误了您用饭，这便不打扰了！”
“诶，丁大夫快别拘礼，咱们都是没吃早饭的，正好一起用饭。”祝寿笑着拦住他起身的动作，提声唤了声祝福。
祝福应声推开门，躬身道：“想必厨房已做好早饭了，小的这就去端来。”
厨房在另一个院里，她守在门口，如何知晓做没做好，此话是提醒公子快些进入正题，时辰不早，衙役要上值了。
丁五味只觉得这个县令大人真是个好人，不仅救了他的命，还十分体贴，留他吃早饭，想想县城里那些传闻，他忍不住低声提醒：“大人，虽然小民初来顺天县，但是听坊间传闻，都说这个县衙风水不好，致使历任县令都命途多舛呐！您看，昨日还有不长眼的要害您！要不您考虑一下，在外头另找个宅子住吧？”
这人倒确实是个心善之人，祝寿笑着谢过对方好意，亦是低声道：“丁大夫是古道热肠之人，昨日也逢性命之危，咱们同日来到顺天县，境遇竟还有几分相似……我也不与您兜圈子了，实不相瞒，我请您过来，是想听听您在郊外山道上的遭遇，其中或有线索，能帮助县衙捕快将那些匪徒抓获！”
丁五味闻言恍然明白过来，他懊恼地拍拍脑袋，昨日被吓坏了，都没想起来要报官！要不是祝大人想得周到，他不就白吃亏了！当下对祝寿更是亲近几分，倚着茶几绘声绘色地把山上的情形说了一遍。
他所述的内容，倒是和辛阳所说的相差无几，祝寿面上做了个沉吟之色，片刻后道：“我有一事，想请丁大夫帮忙，不知您今日可有空闲？”
“大人方才还让我不要客气呢，自己怎么客气起来了，您叫我五味就行！”丁五味大手一挥，直道只要他能帮得上，定不推辞！
祝寿好脾气地笑了笑，不是他想客气，而是这事有些……他缓缓道：“五味兄也知晓，昨日我遭人刺杀，那刺客被带回县衙时竟已经死了……五味兄医术高明，仁心仁术，不知能否帮我将那尸首验看一回，找找可否有线索？”
“大人……想让我去验尸？”五味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自然，此事有些晦气，五味兄觉得为难也是常理，或者您帮忙问问其他……”祝寿见他神色有异，以为他不乐意，又道。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丁五味霍然起身，双眼迸发出了慑人的光彩，口中喃喃道：“验尸……验尸！我可以验尸了！大人，尸首在哪儿？！”
看来不是不乐意，是过于乐意，迎着丁五味热切的眼神，祝寿心情复杂地道：“五味兄且稍坐，先用了早饭，我再命人带你去冰窖。”
被屋中四只眼睛盯着，五味那上头的热乎劲儿退了几分，察觉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不由尴尬一笑，连忙坐下来追问道：“大人，那人是男是女，何时死的，身上有多少伤痕，嘴唇是煞白还是乌青……”
祝寿被问得嘴角直抽，他在这人越扯越远之前伸手止住，无奈道：“那人的尸身未曾被勘验过，这些情况我也不知，有待丁兄自己去查明了。
只是有一事，我需提前告知，这县衙中的典吏都是些混日子的，对于办案并不尽心，而我又是初来乍到，不好将人都得罪了，因此才私下找了丁兄过来，还望你不要外传。”
“哦哦，竟是这样……我明白了，大人放心！”丁五味这才算是完全回了神，尴尬地挠挠头，想起来县衙是有仵作的，验尸这样的事情能轮到他，果然是事出有因。
辛阳杵在一旁，看自家公子和丁五味聊得开心，郁闷地扁扁嘴，明明是自己将人引荐过来的，见公子真的看中了人家的才能，委以重任，又不是十分乐意。
他瞅着公子喝茶歇息的空当，凑上去问丁五味：“诶，你为何这么喜欢验尸啊？不觉得晦气吗？”
“晦气？这有什么晦气的，辛阳，你别听那些庸医胡说！”五味拿着茶杯正色道，“验尸可是关乎生者清白、死者遗愿的大事，既为生者，又为死者，可比治病救人还重要呢！一个好的仵作，若是能让死者开口说话，那比扁鹊再世还厉害！”
辛阳闻言又愣住了，他自然觉得五味说的很有道理，验尸确然很重要，可是世人多以此为耻，总是避之唯恐不及，这又是为什么……
“勘验尸身，洗冤泽物，当与起死回生同一功用矣。丁大夫不愧是医道世家的传人，真是医德昭彰啊！”祝寿没想到还能听到如此真知灼见，放下茶杯对五味拱了拱手，此人确实值得一交。
“大人说得真好！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啊！”五味也是两眼放光地拱拱手，只觉自己跟祝大人真是投缘，“小民游历四方，也见过不少县令，可是都没有能像大人一般，对查案既上心、又十分有章法的，尽是偏听偏信，底下那些胥吏如何报上去，他就怎么断案！”
于是两人又聊起了一些异地见闻，辛阳再次被忽视，默默地站在一旁。恰好祝福提着饭食进来，他连忙过去帮手，迅速摆好几样吃食，与祝福一道退了出去。
祝福在廊下留了一叠糕点，她见辛阳一脸闷葫芦样，不由笑出了声，拉着人到栏杆上坐下，一边吃糕一边道：“还在为公子昨晚那几句话生气？”
他哪儿有那么笨！公子将查案的事情看得很重，他自然明白的，只是，“祝福，如果换了你去盯着丁大夫，你会如何带他进来？”辛阳闷闷道。
原来是为了这个，祝福更乐了，她想了想，“那自然是，先将他带到县衙的后门，随便找个树荫让他蹲着，进来禀报公子一声，待公子支开院中不相干的人，或者我去支开下人，再把人带进来嘛。”
“啊？那、若是他在树荫下被人害了呢？”辛阳瞪大眼睛。
她这法子，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拘时辰，什么时候来都可以，街上人来人往的时候最好，往树下一蹲毫不起眼……不过现下是要安慰人么，祝福笑了笑，“辛阳，如果丁大夫被人盯上了、有危险，公子是不会派我去的，他若让我去，肯定是有别的缘故。”
“此次公子让你去，就是以丁大夫的安危为先，只有你能将他护好，至于你带人来得有些早……那都是不甚要紧的事情！”
公子早就料到辛阳办事不会非常周全，因此只要安全地把人带来了，别的确实不甚要紧。
辛阳听得有些懵懂，那是不是说，他还是有些用处，公子还是相信他的？
看人还是木呆呆的，祝福摇摇头，再次塞下一块糕饼，“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有你的长处，何必总是揪着短处猛瞧。譬如说你不通诗书，但是武功很好啊，这就很不错！如果人人都跟公子似的文武双全，那我们这些泥腿子还有什么活路？”
说的也是，人无完人嘛，辛阳点了点头，心情好了些许，不过他还是忍不住道：“可是，我瞧着公子这几日总是嫌弃我……”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看到祝福来了短短两日就得公子欢心，丁五味才一顿饭的功夫就得了公子青眼，他还是十分沮丧。
糕饼吃完了，祝福拍拍手，对青涩少年人的耐心告罄，她站起来骄傲抬头：“有些人就是比较会讨人欢心啊，你别多想，老老实实帮公子办事就行了！”
哈？是、是这样吗？辛阳又有些懵了，他站起身挠挠头，还待再问两句，书房的门忽然开了。祝寿站在门口问祝福：“县衙六房的典吏都到了吗？”
“方才我去厨房取膳食之时，已是到了大半，此时应该到齐了。”祝福躬身道。
祝寿点点头，见四下无人，侧身示意丁五味出来，“你们带着丁大夫去冰窖验尸，一路上记得避人，我去中堂将典吏都留住。”
祝福躬身称是，只待大人离开，就上前给丁五味引路。祝寿与丁五味打了招呼，就要往中堂而去，走了没两步，突然停下来，回身道：“辛阳，你此次保护丁大夫有功，本月给你发双倍月钱！”然后又利落地转身走了。
看着公子潇洒的背影，辛阳激动地抹了抹脸，哽咽道：“公子对我真好！我以后一定都听公子的！”
丁五味十分赞同地点点头，“是啊，祝大人真是体贴入微！多好的主子！”双倍月钱呢！
见辛阳只因为公子一句话就打了鸡血，祝福嘴角抽搐，觉得自己刚才真是白费了半天功夫，她呵呵一笑：“丁大夫这边走，小心台阶。”